图书

序 幕

时间:2012-09-13 18:47   来源:中国台湾网

  献给我的三个天使——凯伊、霍莉和露西。

  序 幕

  她视线模糊,眼前血红。

  又一下重击接踵而至。

  她拼命呼吸,声音像是出自灌满糖浆的拨浪鼓,鲜血顺着喉管汩汩流入肺部。她咳出一团红色的薄雾。

  又一声金属击中骨头的嘎嘣脆响。

  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,她坠入虚空,坠落的过程迟缓而漫长,破碎的意识中浮现出一幅图像,她看见一张男人的脸,不,男孩的脸,顶多二十岁。

  梦,她想。一个美梦。不,不是梦,是一段记忆。

  万事即将终结,何苦记起这个?为什么非得是这个?既然要坠入死神那冰冷的怀抱,她更希望能抓住什么温暖的东西。然而,死神与温暖没有情谊,她将溺死在涕泗交流的记忆中。

  两人坐在床头,一起裹着那条红色棉布大披巾,玻璃窗上淌落的雨滴汇成一条条的溪流,你追我赶,他们默默地打赌, 看哪条溪流跑得快。两条雨水汇集成一条,同时壮大了声势。

 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噼啪爆裂,吓了她一跳。一小团琥珀色的火苗落在旧地板上,熏黑了木料。

  告诉他。

  她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,温暖的呼吸爱抚着他潮湿的皮肤,她尝到他的汗液,仿佛海水。她身体的热量深深渗入他的躯体,在骨髓里安顿下来。她把一只手塞进他的手里,反手紧紧握住,那棵橡树的枝条在抓挠公寓外墙。

  告诉他。

  他扭头面对她,她眼中有某种神情一闪而逝,在那一瞬间让她成熟得超越了年龄。

 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  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没什么。”

  就仿佛谎言重复便能成真似的。他感觉到她没有说实话,但恐惧阻止了他,他终究没有问出应该问的问题。他把疑虑送去了他储藏感情的那个地方,过去的这一个月,他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如果不去想,也不去谈论,就不可能成为现实。

  逼着她说出心里话,结果能有什么区别呢?她希望他这么做——把她推倒在床上,冲她吼叫,命令她说出来,讲清楚到底是什么正在逼迫他们渐行渐远。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。

  高峰时间临近,窗外的拜尔斯路越来越喧闹,他们躺回床上。棉布大披巾落下,露出两人赤裸的身体。他侧躺过来,用手指沿着她的肩膀向下抚摸,经过乳房,来到腹部。她伸手盖住他的手,紧紧按在小腹上。她想使劲用力,让他的手穿过皮肤、脂肪和肌肉,最后进入子宫,感觉一下正在生长的新生命的脉搏。

  告诉他。

  他感觉到她收紧了肌肉,误以为是情欲使然。他凑过去,张开嘴,吻上她,舌头滑过她的嘴唇,钻进她温暖的嘴巴。告诉他,一切都会顺利的,她心想。她随即被这个天真的念头逗得险些笑出来。他们都刚从斯克莱德大学毕业,对各自选择的法律和建筑事业充满信心。她想要的正是一番事业,而非丈夫和孩子——她知道这很自私,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疏远他。他们怎么养得起孩子呢?

 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,她说服自己,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就是她想与之共度人生的那个人。她的内心深处很清楚,驱使他们分开的是恐惧和犹疑,而不是爱情将尽时的自然衰败。可是,她强迫自己忘记这一点,让自己更容易接受离开他和流产的决定。

  告诉他。

  但是,她没有告诉她,而是导引他的手伸向她的双腿之间,提起身体迎合他,让自己沉醉于他的抚爱。

  这次要做得完美些,她告诉自己。给他留下最美好的记忆,让他永志不忘,就像一张照片,虽然会随着时间流失而褪色,但永远不会消失。

  她做到了。

  事后,他站在面向街道的门口,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,望着她在雨中跑向地铁车站,鞋跟溅起朵朵水花。 路灯亮起,发出嗡嗡轻响,在格拉斯哥冬日的晦暗傍晚中闪着脏兮兮的黄光。

  她在地铁入口站住,他抬起胳膊挥手,她撩起脸上湿漉漉的头发,绽放笑容。他隔得太远,没有看清笑意并未进入她的双眼,甚至看不到她那与雨水交融的眼泪。

  她暗自思量,够完美了吧?他突然走上街道,赤裸的双脚踏进门外的积水。雨很快打湿了他的衬衫,让衬衫紧紧贴在身体的轮廓线上,在她眼中,他仿佛赤身裸体。他把双手扣在嘴边,喊道:“潘妮,我爱你。”

  告诉他。

  告诉他。

  告诉他。

  她的心在绞痛、在对她嘶喊,她抬起脚,踉踉跄跄地朝他走了一步,朝生命走了一步,与多年后等待着她的丑陋死神拉开了一步。但他和平时一样,回到房间里,消失在了视线之外。

  “我不想看着你走,”有一次,她问他为什么这么做,他这样回答,“不想有漫长的告别。”

  时机就这么稍纵即逝,眼泪被雨水带进阴沟,流向街道底下的排水道。她孤零零地站在雨中。

  “直到海枯石烂。”她对着他刚刚站着的地方轻声说。每次他说他爱她,她都这么作答,用诗意的方式告诉他,她会永远爱他。

  她买了张单程票,在狭窄的中央月台上等待那列独一无二的橙色地铁。她走进车厢,门在身后嘶嘶关闭。地铁叮叮当当向前行驶,载着她钻进黑暗的隧道。

  她就这么离去了。

编辑:刘莹

相关新闻

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