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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1976年1月母亲去世,至今已经过去27年了。其间,也曾想过为母亲写点儿什么,但一直没有决心。甚至一直没敢深想,因为怕触动埋藏心底的哀思。我的心好比是一个电脑网站,有关母亲的一切都存在里面,只是不敢去访问。
母亲生于祖国宝岛台湾,自1931年离开后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她的内心常常思念生养她的故土,谈起台湾,总会陷入遐思。即使不说什么,那表情也告诉我,她是多么多么的怀念。母亲的台湾情结从小就深深地感染了我,令我神往台湾,令我决心要踏上这片美丽的土地,完成母亲的宿愿。
举家迁厦门
厦门是母亲的祖籍,1931年因为台北家中一系列变故,举家返回。她的父亲即我的外祖父翁瑟士(1861—1932年)本是福建省同安县人,早年渡海到台湾,定居台北,娶台北人邓水河为妻,在永乐町“发记”茶行当高级职员。在母亲念高小第一年时,外祖父失足从楼梯跌下,结果发生创伤性脑出血,大小便失禁,丧失劳动力。后又患白内障,双目失明,虽经手术复明,但终被辞职,失业在家。家庭经济顿时陷入困境。另一方面,她的大哥翁泽生自1921年回大陆后,参与革命活动,不能回台照顾家人。素有爱国思想的外祖父于是决定回大陆。母亲在台湾本打算升学念中学,但外祖父认为,不能再受日本的奴化教育了,于是,与外祖母一道,三人从台北赴基隆,乘船回到厦门。其实,小学毕业后,母亲就没有继续升学,估计是外祖父的主张。据我姨母吴淑端女士说,母亲小时候很会念书。不继续读日本人的书,宁肯在家无事,估计不完全是因为经济原因。
兄长的影响
母亲的哥哥翁泽生从小受进步思想影响,后来参加中国共产党(1925年)并创立台湾共产党。他比母亲大10岁,虽经常在外,但一直关心家人。母亲自少年起就受其影响。她清楚记得小时候(1924年?)的一件事:“我小时在台湾台北,听说要提审我哥哥,因此我去旁听。看到我哥哥和其他一些人带着草笼帽出庭。因我年纪小,不让我进去。我在篱笆外(还是围墙记不太清)观看。”
另一件事是:“1931年,我和父母回乡后,我哥哥在香港被捕过一次。曾来信家中,叫我们不要难过。说就把他当成已被枪毙了等。听我母亲说要托人请律师替他辩护,营救他出狱。关于这次被捕,听我哥哥的同志们说,从香港释放后,我哥哥乘船去上海。但是香港政府和上海已率先联系好,要逮捕他。船至上海后,他一人先下船上岸,警察上来盘问,他说船上有妇女要生孩子,他先下来去请医生。就这样,我大哥终于逃脱了警察的魔爪。”
1931年9月至1932年3月母亲在漳州闽南医院做护士期间,其兄恰好出任中共中央两广巡视员。母亲曾向我提及,其兄从一衣箱底层拿出《共产党宣言》等革命书籍,让母亲阅读。
南洋岁月
新加坡是我从小听过的外国地名中最令我向往的国度之一,仅次于前苏联。原因在于,这是母亲曾经长期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。30年代初,母亲曾数次失业在家,可见当时就业之艰难。其实,福广两地一直有“下南洋”之风。母亲之去新加坡谋生,实出于家庭经济困难。外祖父已病重,外祖母也日渐衰弱,且双目失明。在厦门时,一家人住在我姨妈吴淑端家。其兄参加革命在外,又于1933年3月被捕。家庭经济的重担自然落在母亲身上。1934年10月,有一位妇女原定去新加坡当护士,对方医院连旅费都寄来了,但她却因故去不成。于是,经人介绍,母亲顶替她去了新加坡。这是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,叫同仁医院。母亲的工作主要是当翻译,同时护理住院病人。工资初为叨币38元,后增至45元。当时的汇率为1:4。母亲除留下少量自用外,其余全部都寄回家。这些钱的确对家庭经济有所助益。外祖父母先后过世后,多余的钱均由我姨妈妥善保管。母亲后来在延安生活艰苦时,姨妈悉数将全部存款寄到延安。母亲与我姨妈均为人诚信,姐妹二人关系一直非常亲密。
母亲在新加坡4年。其间,日本对我国步步紧逼,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更撕破假面大举侵略。新加坡不再平静,进步青年开始活动,议论救国之事。
向往延安
同仁医院对面有一间日本人开的牙科医院,里面有个做杂役的华人青年叶明英(回国后叫白水)与母亲认识后常有往来。叶明英工作辛苦,身体有病。有一次,母亲与同事看见他在路上咯血,于是伸出援手(经济上),帮他医治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叶明英常和一些进步学生在一起,并将他们介绍与母亲认识。由此,母亲又认识了辜俊英和吴天等人。大家常在一起谈论抗日救国。母亲还经他之手认购了100元救国债券。后来,叶明英动员母亲写文章,母亲写了“救国无罪”的短文。
后来,辜俊英先去延安,成为第一个从新加坡回国的记者。他写文章宣传延安的情况。叶明英读了他的文章后说也想去延安,母亲与同事(罗有妹)都鼓励他去。叶明英说没有路费,母亲与罗有妹就资助他。叶到延安后寄回一些简报,母亲从中知道了更多的情况。在新加坡的吴天则送母亲一本斯诺写的《西行漫记》。
叶明英来信鼓励母亲和罗有妹去延安,二人都想去,罗还每天早上到汽车房练习普通话。后来,通过吴天的组织,又有二人加入,准备一起走。一个叫张仲超,一个叫王业运。但罗因故未走,而母亲则正式辞职,与另外两人一起乘船赴香港。在港期间,廖承志曾派秘书交给母亲一封信,嘱咐带到延安。
当时恰逢新加坡司机回国服务团(南洋柔佛士乃区华侨司机归国服务团)要去延安,他们有两辆汽车要赠送,于是,三人就随众司机一道乘这两辆汽车出发奔赴延安。
宝塔山下
到西安时,住在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。后由刘澜波同志带队进入延安。在西安办事处开了小型欢迎会,到延安则开了大型欢迎会。就这样,母亲成为到延安参加抗日的第一位台湾女性。时值1938年11月。
母亲等人到延安后住在交际处,交际处工作人员杨勉同志接待他们。母亲告诉他,有一封信要交组织部。打开后一看,是廖承志写给陈云的。信上写着:“我们秘书长的妹妹来了……”至此,母亲方知,其兄可能与陈云、廖承志是战友。
后来,杨勉带回一封陈云给她的信,信中委托杨勉带母亲到学校等处看看。有趣的是,陈云信中称母亲为“冯同志”,母亲当时以为,可能革命工作需要改名,于是,自己将名字改为冯志坚。
就生活而言,延安与新加坡恐有天壤之别。但为了抗日,母亲意志坚强地挺了过来。1939年,其兄翁泽生在台北被日本人折磨致死,消息传到延安,母亲极其悲痛,还是靠坚强的意志,她又挺了过来。1945年10月,抗日战争刚刚胜利,我父亲张树华在行军的路上患急病去世,母亲受到空前的打击。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,她可能熬不过这一关。磨难使母亲愈变愈坚强。自我记事以来,我从未见过母亲哭泣。母亲其实一直过着单身生活,为了工作,也为了我的成长,她没有特意要我留在身边。她工作专注,心无旁骛。在她留下的日记里,从来没有孤独与寂寞这些字眼。在生命后期身患癌症的7年中,她也是用坚强的意志与病魔抗争,从未喊痛叫苦。
革命斗争的磨炼不仅体现在面对生活中的困苦与不幸,还体现在政治上的考验。在延安整风和文革期间,母亲均受到“误伤”。她凭着对信仰的执著和坚强的意志,都挺了过来。母亲以其行动为自己的名字做了最好的注释:名副其实。
在延安期间,母亲曾在中央印刷厂作日文校对,参与对日宣传工作;还曾在“日本工农子弟学校”参与改造日本战俘的工作。
最愉快的日子
解放后,在1953年3月至1956年8月期间,母亲曾参与审讯日本战犯的工作。在我的记忆中,这是母亲最愉快的日子。这期间,我还在北京上小学,住在学校。而母亲则经常在抚顺或太原,这是关押日本战犯的两个地点。每次她回来,总是充满喜悦。现在回想起来,是工作的成就感使然。那时的留影也反映了她的心情,她似乎更年轻更有活力了。罪孽深重的战争罪犯当庭受到受害人的严词控诉,而母亲的翻译则声情并茂。她知道,她不仅是为受害人个人,而是为包括台湾人在内的全中国人民在控诉、在审判,包括为他的胞兄翁泽生烈士。也许,她想起了她曾写过的话:“我见英魂在九泉之下,也可以微笑……”也许,她想到可以告慰她的丈夫张树华烈士:你可以安息了,你为之奋斗的抗日事业终于以中国人站在审判台上而胜利结束。
母亲和我
母亲生于1913年7月8日,原名翁阿东。在母亲留下来的一张古旧发黄的信签纸上,用毛笔工整地竖写着他们一家人的生辰,其中有:“翁氏阿东癸丑年六月初五日申时生”。如果母亲仍健在,今年恰好90岁。对母亲的生日,要不是看了这张纸,我还真不清楚。只有母亲年龄的模糊记忆,而且绝不是精确的。
然而,母亲对我的生日的重视,在我却是刻骨铭心的。关于我的生日,常听母亲对人说,原来希望在11月7日十月革命节生下我,结果一拖再拖,还难产。最后,由在延安工作的苏联大夫阿洛夫亲自主刀,经剖腹产生下了我,而时间已是11月18日。母亲常对人说,之所以给我起名叫科生,是因为如果没有科学,我就一定胎死腹中,甚至她都性命难保。这在1942年的中国,并不稀奇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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