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［纪念专题］台北，最后的歌吟——怀念林海音先生（2002—01）
  时间:2002-01-15 11:48    来源：     
 
  　　２００１年１２月２日中午，台湾朋友来电话告诉林海音先生辞世的消息。其时我正在西山附近探望友人，闻讯后顿觉心情凄然。５３年前，林海音先生一家返回台湾前曾特意前来西山观赏红叶，在此徘徊流连，离情无限。此时的西山，红叶飘零化泥，对岸的林海音，竟也乘鹤西去，使人不禁泪水潸然。

　　连日来，我接到全国许多媒体的电话，问询有关林海音先生的情况。概因我与向建国小姐是林海音先生生前最后接触的大陆记者吧。其实，有关我们与林先生的会面及相关情景，我们都作过详细的报道，但是我完全理解媒体朋友的一再追问，因为大陆读者是如此喜爱林海音……

　　能在遥远的宝岛陪同林海音先生短暂的一段时光，是我的一大幸运；但令我感叹的是，台北病房的一曲《骊歌》，竟成为林先生人生最后的吟唱！红叶，弥留之际的亮色

　　我们于１０月初到达台北。一周后的一个夜里，在林海音的长子夏祖焯先生的陪同下，我们来到位于台北北投的振兴医院探望病中的林海音先生。

　　７月底林海音突发心肌梗塞后就一直住在这所医院里，这所医院的心脏外科在岛内是最有名的。秋夜中的振兴医院，树影苍苍，静谧安宁。路过医院的鲜花店，我们停下脚步，要为林先生挑一束鲜花，询问夏祖焯，林先生平日喜欢什么花，他有些黯然地说：“我母亲的认知、语言都不存在了……就挑一束明亮点的吧，她或许能看见。”

　　我们于是选了一束洁白明艳的百合。当我们在卡片上写上“祝林海音先生早日康复”时，卖花小姐惊讶地问：“怎么，她住在我们医院？”继而非常动情地说：“我们从小就读她的作品，真是太喜欢她了。”林海音先生在岛内的影响可以想见。

　　林海音静静地躺在特护病房的病床上，脸上罩着透明的吸痰器，鼻孔里插着长长的鼻饲管。使人惊奇的是，长时间的病魔折磨，林先生虽然消瘦了许多，但脸色十分红润，神态安详，一头银丝梳理有致，精修的眉毛秀美好看，最能显示林海音特征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依然明澈，一如过去的“小英子”。

　　夏祖焯首先把我们挑的那束鲜花捧到母亲面前说：“这花儿是从北京来的记者送给你的，喜欢吗？”林海音的大眼睛只是默默地望着鲜花，不语。

　　我们围在林海音的床头，拉着她的手说，“林先生，我们是从北京来看您的。您还记得北京吗，还记得城南吗，记得香山的红叶吗？香山，好漂亮好漂亮的红叶，记得吗？”

　　林海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们，稍顷，奇迹般的，眼神起了变化，明白无误地对着我们点了点头。“她听懂了你们的意思，真的！”那位一直伺候着林海音的原住民阿姨非常肯定地说。

　　这神奇的回应，这弥留中的意识，让我们深深感到，北京，在林海音的心中，有着何其重要的位置啊！对北京那“淡淡的哀愁、沉沉的相思”岂止是表现在她的作品中呢？正如林海音说过的，在北京度过的２５年，是“金色的年代”，“可以和故宫的琉璃瓦互映”……

　　夏祖焯拿出电影《城南旧事》的剧照，还有林海音与电影中“小英子”的扮演者沈洁的合影一一展开在母亲面前，以求唤醒母亲的记忆。林海音的枕边搁着两盒磁带，分别录有林海音最喜欢的两首歌，一首是早期著名歌星白光的《魂牵旧梦》，另一首就是电影《城南旧事》的主题曲《骊歌》。

　　夏祖焯打开录音机，将这两首歌曲播放给母亲听：“花落水流，春去无踪，只剩下遍地醉人春风．．．．．．青春一去永不重逢，海角天涯无影无踪。断无信息石榴殷红，却偏是昨夜魂牵旧梦……”柔曼而伤感的歌声唱响在病房。

　　接着，我们跟着录音机，一遍遍地为林海音先生唱起了《骊歌》：“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连天，问君此去几时来，来时莫徘徊……”这歌声，是林海音先生５３年前告别北京时的眷念，也是她告别人生的最后吟唱。

　　亲情，生命最后的慰藉

　　得到林海音先生去世消息的当晚，我给台北的夏祖焯先生打去电话表示哀悼和慰问。“昨天下午２点母亲病情恶化，我立即赶到了医院，一直陪着母亲，没有离开一步，直到母亲夜里１１点４６分离世。”夏祖焯沉痛地对我说，“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，但真的到了这一天还是难以接受。”

　　他告诉我：“我没有让车子将母亲的遗体推到太平间，我坚持自己抱着母亲的遗体把她安顿在太平间。是母亲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，作为儿子，我必须陪伴着母亲，不能让母亲孤独地走。”他还告诉我，母亲林海音遗体火化后将安葬于台北金宝山陵园。

　　在夏祖焯身上，体现了中国孝子的所有传统。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，年近６０的他辞别美国优越的工作和优厚的待遇返回台湾，一边在大学教课，一边伺候着生病的父母。三四年来，每天都是学校、医院、家里三点一线地奔走。父亲何凡与母亲林海音因病况的不同分别住在不同的医院，夏祖焯每天得跑两个医院。为了更好地照顾父母，他分别请了两位护理长年陪伴。因特护病房不在“医疗健保”之列，加上请护理的花费，一年来父母的医护费用高达４００万元新台币（折合１００万元人民币）。夏祖焯说，这笔巨额开支，只有靠过去变卖的一点房产来支付。

　　“因为他们都处于弥留状态，我很想把父母接回到自己家里，我来照顾他们。不是为了省钱，主要是为了让他们能在一起，而且在家里他们会更心安。但医院不同意。”夏祖焯曾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。

　　夏祖焯的孝心，来源于良好的家庭教育，来源于自小父母的熏陶。在他的心中，母亲的形象十分神圣、高大。在他任教的世新大学的办公室里，悬挂着母亲的巨幅生活照。“母亲是另一类文人，她身上有‘士’的东西，富有正义感，讲义气，有胆识，敢担当。”夏祖焯介绍说，“虽然母亲出生在日本大阪，第一语言是日语，但最终成为以汉语言进行文学创作的大家，并始终以‘我是中国作家’为荣耀。她创办的纯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台湾所有重要的抗日小说。”

　　夏祖焯认为，母亲刚正、伟大的品格及刚烈作为，让他感受最深，教育最大。在与夏祖焯先生多次的接触中，我们也强烈地感受到他正直、热情、豪迈的个性。我还从侧面了解到，早在７０年代，夏祖焯便一腔热血地参加了“保钓运动”，并因之长时间不被允许回台湾。在他的身上，父母品格的传承显见。

　　怀念，续写“英子”的情缘

　　１９９０年，林海音回到阔别４０多年的大陆，并设法与电影《城南旧事》中扮演“英子”的沈洁见面。相差５０多岁的两个“英子”一见如故，成为忘年交，沈洁还陪着林阿姨一起拜访了林海音当年在北京读中学时的同学、后来成为大演员的白杨。沈洁中学毕业后去日本留学，林海音还特意去日本看望她。多年来，两个“英子”书信、电话往来不断。２０００年５月，从日本留学返归上海的沈洁特意赶到台北为林海音过８２岁生日。这次林海音病重，沈洁又特地去台北探望。我们正是此次在台北相识的。

　　“好像是有预感似的，从１２月１日大早起，我的心情就特别不好，并且对朋友说出‘死亡是生命新的开始’这样莫名其妙的话。２日中午给台北的朋友打电话想纾解糟糕的心情，台北朋友告诉了我林阿姨去世的消息。”２日夜里我与沈洁通话时她对我说。

　　一周后，见到来北京办事的沈洁，只见她神色黯然，那双大眼睛仍显忧伤。“从台北回来后，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，现在更糟。我一直试图调整自己。”沈洁一边说着，眼睛里噙着泪水。

　　谈起自己与林海音的缘分，她觉得很是神奇。“我们虽然年龄相差那么大，但可以无话不谈。也可以什么都不谈，但都可以彼此感受到对方心里想什么…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默契。”她说，在台北为林阿姨过生日时，林阿姨的子女都说她的性格、处事与林海音极像，那就是耿直、率真、有主见。

　　“在与林阿姨的接触中，我没有感觉到她是大作家，我们就像好朋友一样。她气质脱俗高雅，但平时十分生活化、热情实在，有着极好的人缘；同时，她又是典型的贤妻良母，家庭安排得妥妥帖帖。我真的很佩服她。”沈洁说。

　　从日本留学回来后，沈洁成立了自己的一家文化传播公司。明年春节后，根据林海音先生的名著《婚姻的故事》、《孟珠的旅程》改编的电视剧即将开拍，这将是沈洁回国后做的第一件大事，是对林海音先生的最好纪念，也是两个“英子”情缘的续写。

　　文章收尾时，不经意间看了看案头的一本书，这是我１１月初离开台北时夏祖焯先生送给我的，收集的是海峡两岸的作家、学者对林海音先生的评价。书名极富诗意——《穿越林间的大海之音》。林间与大海，不同的景致与情境，如此协调地体现在林海音这位杰出的女作家身上。

　　我们确实应该纪念这位优秀的中国女作家，她不仅用她的作品，而且用她的人生展现并诠释了一个中国作家的人格力量和生命本质！在她的身上，体现了一个真正的文学家的美丽与魅力！		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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